
我死在一个下雪天。
匕首一寸寸刺进胸口的时候,楚珩的手很稳,眼神却比窗外的雪还要冷。他俯身在我耳边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是你们,欠婼婼的。”
婼婼。
柳婼。
那个十年前就该死了的哑女。
我忽然想笑,可血已经涌到了喉咙口。原来这十年,他从来没有忘记她。原来他坐稳皇位后的第一件事,废我后位,灭我全族,都是为了祭奠那个早该化为黄土的女人。
真荒唐。
更荒唐的是,再睁开眼,我回到了十六岁。
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,我的生辰宴。
“姑娘,太子殿下往这边来了。”鸿雁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我抬眼望去。
春光正好,花影扶疏。楚珩一身杏黄太子常服,穿过熙攘的宾客,正朝我走来。他身侧跟着一个女子,白衣胜雪,弱柳扶风,紧紧依偎着他,像只受惊的雀鸟。
是柳婼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连那低眉顺眼、楚楚可怜的神态都分毫不差。
上辈子,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。以为她真是山野间不谙世事、为爱奋不顾身的孤女,甚至还在楚珩执意退婚时,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谋划过。
那时我说:“柳姑娘无依无靠,又身有残缺,虽是为救殿下,但正妻之位,陛下恐怕难以应允,反倒为她招祸。殿下不妨退而求其次,先纳入东宫,将来……总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以为我在成全,在顾全大局。
却不知,那几句话成了扎向我自己和整个谢氏的毒刺。
十年后,楚珩将匕首捅进我心口时,说的就是:“当年,便是你这般‘好意’,逼死了她。”
砰!
一声闷响拉回了我的思绪。
柳婼已经挣脱了楚珩的手,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。她仰起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然后,毫不犹豫地,对着我磕下头去。
额角撞在青石地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周围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,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,探究的,好奇的,幸灾乐祸的。
鸿雁急了,又想拉我。
我轻轻拂开她的手,端起手边的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急什么?
上辈子,我一见她跪下,立刻慌了神,忙不迭上前搀扶,反倒落了个“惺惺作态”的名声。楚珩更是觉得我虚伪,衬得柳婼愈发纯真可怜。
这一次,我倒是想看看,她能磕到什么时候。
“婼婼!”楚珩的脸色沉了下来,几步上前想拉她。
柳婼回头,泪眼婆娑地望了楚珩一眼,又看看我,咬了咬下唇,竟又俯下身去。
那姿态,分明是我不开口原谅,她便绝不停止。
真是一出好戏。
若不是我死过一次,若不是我在那个雪夜前,偶然在长安街角听见她用黄莺般清脆的嗓音,对着一个蒙面人哭求:“师父,再给我一副假死药吧……殿下许过我正妻之位,我须得让他永远记得这份亏欠……”
我大概,还会像上辈子一样,被她骗得团团转。
她的哑是装的,她的柔弱是装的,她的“羞愤自尽”,更是精心策划的苦肉计。
她从一开始,就知道楚珩的身份。那场“救命之恩”,那尝遍百草损了嗓子的“牺牲”,恐怕都是一场针对未来帝王的、孤注一掷的豪赌。
而我,和我的家族,成了这场赌局里最昂贵的祭品。
“够了!”
楚珩终于忍无可忍,一声怒喝。
他猛地转身,一步跨到我面前,抬手——
啪!
我手中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我的裙摆。
“谢淑因!”他眼底燃着怒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“你谢氏百年清誉,就教出你这般刻薄善妒、毫无容人之量的嫡女吗?婼婼已经如此卑微,你还要怎样?”
他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柳婼扶起,指尖轻触她红肿渗血的额角,心疼之色溢于言表。再转向我时,眼神已冷硬如铁。
“道歉。”他命令道,“现在向婼婼道歉,孤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四周鸦雀无声。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十几年,曾以为会携手一生的人。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又无比可笑。
我慢慢站起身,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鸿雁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陛下此刻,是在前厅与父亲说话吧?”
鸿雁愣住,下意识点头:“是,姑娘。陛下是微服而来,正在前厅……”
“好。”我打断她,提起裙摆,径直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。
“谢淑因!”楚珩在身后厉声喝道,“你想做什么?父皇此次是微服私访,并未召见女眷!你不要仗着今日是你的生辰,就妄图去父皇面前搬弄是非,讨要不该属于你的东西!”
我脚步未停。
他几步追上来,拦在我面前,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:“孤已经许诺婼婼正妻之位,绝不会食言。你若执意要嫁与孤,那……那便只能是良娣之位!你最好想清楚!”
良娣?
东宫妾室?
我停下脚步,抬眼看他。阳光有些刺眼,我微微眯了眯眼睛,目光掠过他年轻却已显固执的脸,落在他身后不远处,正怯怯望过来的柳婼身上。
这一眼,大概太过平静,也太过疏离,楚珩怔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。
在他印象里,我或许应该哭闹,应该委屈,应该据理力争我们多年的情分。
可惜,那些情绪,早在上辈子被囚冷宫、族人一个个被拖出午门斩首的时候,就已经耗尽磨灭了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楚珩眉头紧锁,还想说什么,前厅门口的内侍已经高声通传:“谢姑娘到——”
我绕过他,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进气氛肃穆的前厅。
厅内坐着几人,除了我的父亲谢尚书,还有两位朝中重臣。而正中主位上,那位穿着常服、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,正是当今陛下。
我的父亲看到我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担忧。陛下却笑了笑,态度颇为和煦:“淑因来了?可是前头宴席有何不妥?还是听说朕来了,特意来讨赏的?”
我走到厅中,敛衽,端正跪下。
“陛下,”我抬起头,声音清晰,足以让厅内厅外的人都听得清楚,“今日是臣女的生辰,蒙陛下天恩眷顾,亲临府上,臣女感激涕零。臣女……确有一愿,斗胆想向陛下恳求。”
陛下似乎来了兴趣,笑道:“哦?说来听听。可是看中了哪家的珍宝,或是想去哪里游玩?今日你最大,只要不过分,朕准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目光坦然迎上陛下的视线,也掠过一旁瞬间绷紧脸色的楚珩。
“臣女别无他求。”我一字一句道,“近日,太子殿下与柳姑娘之事,传遍京城。臣女听闻,殿下与柳姑娘于危难中相识,柳姑娘为救殿下,不惜自身,此等情深义重,臣女闻之,亦深感动容。”
楚珩的脸色变了,他大概以为我要告状,要哭诉。
陛下抚着胡须,眼神深邃了些,没有说话。
我继续道:“臣女与太子殿下虽有婚约,乃是父母之命,亦是陛下早年恩典。然,君子有成人之美。殿下与柳姑娘既有白首之约,臣女岂敢因一纸婚书,便行那夺人所爱、毁人姻缘之事?”
厅内一片寂静。我父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故此,”我俯身,郑重叩首,“臣女恳请陛下,废去臣女与太子殿下的婚约。”
“太子殿下与柳姑娘患难见真情,实乃天作之合。臣女唯愿二人,从此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。”
“请陛下——为他们赐婚!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,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深潭。
陛下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,目光如炬,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又转向脸色已然苍白的楚珩。
楚珩猛地向前一步:“父皇!不可!儿臣……”
“太子,”陛下淡淡开口,打断了他,“淑因所言,可是实情?你当真要与那柳氏,白首不离?”
楚珩僵在原地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陛下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可以在勤政殿外跪三天三夜求娶柳婼,可以在我的生辰宴上为了柳婼呵斥我,但此刻,在帝王平静却充满压力的注视下,那句“是”却仿佛重若千钧。
他忽然意识到,有些事情,私下里闹得再凶,和摆到帝王面前,尤其是以这种“被退婚”的方式摆到面前,性质截然不同。
这不仅仅是儿女私情,更关乎皇家颜面,朝局平衡,甚至是他这个太子的声誉和……能力。
“儿臣……”楚珩的喉咙有些发干,“儿臣与柳氏,确有情意。她于儿臣有救命之恩,儿臣不能负她。但谢姑娘她……”
“太子殿下,”我再次开口,依旧跪得笔直,声音平和却坚定,“殿下重情重义,不忘恩德,臣女敬佩。正因如此,臣女才更不愿成为殿下践行诺言的阻碍。柳姑娘为救殿下损伤自身,殿下许以正妻之位回报,亦是应当。臣女自愿退婚,成全殿下信义,亦成全柳姑娘一片痴心。还请陛下,成全臣女这点微末心愿,也成全太子殿下的一片赤诚。”
我把“信义”、“回报”、“赤诚”几个字,咬得清晰。
陛下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考量,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赞赏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这片刻,对楚珩来说,恐怕无比漫长。
“谢尚书,”陛下终于开口,却是看向我的父亲,“你养了个好女儿啊。识大体,顾大局,不争不妒,有当年谢老太傅的风骨。”
我父亲连忙离席跪下:“陛下谬赞,小女年幼无知,惶恐……”
“诶,”陛下摆摆手,“朕看,淑因很是明白事理。太子,”他又看向楚珩,“你怎么说?淑因自愿退婚,成全于你。你那柳氏,救命之恩,确当厚报。朕若今日为你二人赐婚,你可能保证,日后善待于她,不因她出身微贱而有丝毫轻慢?可能保证,即便将来她母族无人,你亦能护她周全,不使她今日这般动辄下跪磕头的委屈,再发生第二次?”
楚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陛下的话,看似在问他能否善待柳婼,实则句句敲打。提醒他柳婼的出身,提醒他今日柳婼当众下跪的失仪,更提醒他,娶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为太子妃,将来要面对什么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楚珩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,最终,在陛下平静的注视下,他垂下头,“儿臣……听从父皇安排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能保证。
陛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,那叹息里,有失望,也有别的什么。
“罢了。”陛下道,“淑因,你且起来。你的心意,朕明白了。你与太子的婚约,乃朕当年亲口所赐,如今你要退,朕若轻易应了,倒显得皇家儿戏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不过,”陛下话锋一转,“你既有此心,朕也不便强求。这样吧,婚约之事,暂且搁置。太子,”他看向楚珩,“你与那柳氏,既有情义,她便先入东宫,封为……奉仪,伴你左右吧。至于正妃之位,事关国体,日后再议。”
奉仪,东宫妾室中品级较低的一等。
柳婼想要的“正妻之位”,终究是落空了。至少,在陛下这里,没有立刻给她。
楚珩猛地抬头:“父皇!婼婼她救儿臣性命,怎能仅为奉仪?这……”
“太子!”陛下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朕的话,你没听清吗?日后再议!莫非,你今日就要逼朕立刻下旨,立她为太子妃不成?”
帝王威压,瞬间弥漫开来。
楚珩浑身一颤,跪倒在地:“儿臣不敢!”
“不敢就好。”陛下站起身,“今日是淑因生辰,莫要因为这些事扰了兴致。都散了吧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亲手虚扶了一下:“淑因,受委屈了。你父兄皆为国之栋梁,你亦是朕看着长大的好孩子。今日之事,朕记下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在内侍的簇拥下,离开了前厅。
父亲走过来,扶住我的手臂,他的手心有些凉,低声道:“因儿,你……你这是何苦?”
我摇摇头,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:“父亲,女儿不苦。”
真的不苦。
比起冷宫寒夜,比起族人血染刑场,比起胸口那彻骨的冰凉和背叛,今日这点场面,算得了什么?
我转身,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楚珩。
他正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那里面有震惊,有不解,有愤怒,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。
他大概不明白,为什么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、对他言听计从的谢淑因,会突然变得如此“懂事”,如此“大方”,亲手将他推向另一个女人,却又用这种方式,让他和那个女人,都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。
柳婼被扶了起来,站在不远处,脸色比身上的白衣还要苍白,额角的伤口红肿着,眼泪无声地流,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。她看着我的眼神,不再是单纯的怯懦,而是掺杂了深深的惊疑和一丝隐晦的怨恨。
我平静地回视她,然后,对楚珩微微颔首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。
“殿下,柳奉仪,”我的声音温和有礼,“恭喜。”
说完,我不再停留,扶着父亲的手,转身离开了前厅。
阳光重新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,丝竹声隐隐传来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鸿雁红着眼眶迎上来:“姑娘……”
我拍拍她的手:“没事了。”
真的没事了。
婚约搁置,柳婼以低等妾室身份入东宫,楚珩在陛下心中埋下了行事冲动、不顾大局的种子。
而我,谢淑因,在所有人眼中,成了一个深明大义、顾全皇家颜面而忍痛退让的、值得同情的大家闺秀。
第一步,总算走出去了。
楚珩,柳婼。
上辈子你们欠我的,欠谢家的,咱们……慢慢算。
这重生后的第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而往后的路还长,我有的是耐心,看着你们,如何一步步,走向我早已知晓的,那个风雪交加的结局。
只不过这一次,被匕首刺穿胸膛的实盘配资门户,绝不会再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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